[书摘]美国准备好了吗?

[书摘]美国准备好了吗?

2000年10月,安东·甘恩,这位南卡罗来纳州社区组织者及南卡罗来纳州橄榄球盖姆考克斯队进攻内锋,前往阿灵顿国家公墓安葬他的弟弟切洛·甘恩。切洛是一名22岁的通信兵,他是基地组织在也门亚丁湾袭击美国海军军舰“科尔”号事件中死亡的17名美国海军士兵中的一员。

安东跪在弟弟盖了国旗的棺材边对着它轻声说话时,就像对着一个半睡着的人一样。切洛的父亲、职业海军军官卢热,母亲、小学校长莫娜在一边啜泣。事后他说,“我跟他说我爱他,我会想念他的。”早在弟弟遇袭身亡以前,安东·甘恩就有从事公共服务事业的冲动。从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毕业后,他在全州数个社区组织的扶助穷困家庭项目中工作过。2002年,甘恩从一位从事社区组织工作的朋友口中听说有一个叫奥巴马的家伙,此人以前也曾在芝加哥做过社区组织工作,当时正在竞选伊利诺伊州公职。他没放在心上。甘恩说,“那个家伙的名字听上去很奇怪,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是个黑人。”两年后,甘恩去自己的教会听奥巴马为伊内兹·特南鲍姆助选发表演说,特南鲍姆曾做过教师,她当时正与右翼共和党人吉姆·德铭特竞选国会参议院议员。特南鲍姆当时败选,但甘恩却再也忘不了奥巴马。

到2007年的时候,奥巴马已经担任了美国国会参议员,正准备宣布竞选总统之事,甘恩于是毛遂自荐。在前往华盛顿的路上,他在机场买了本《无畏的希望》;他读得非常投入,结果没听到登机通知,也就没赶上飞机。他铁了心无论如何要帮奥巴马一把。首先,他用了以前在盖姆考克斯队为达阵队员拦防时直来直去的类似手法。他把电话打到了奥巴马在华盛顿的办公室,对接电话的助理说,如果奥巴马不用安东·甘恩,那么他注定会在南卡罗来纳州初选中败选。一开初,他得到的回应是沉默。

于是甘恩便试着给刚开始竞选时奥巴马设在芝加哥的办公室打去了电话。他在电话答录机上留了个信息:“我对政治的了解可能也不多,但我了解南卡罗来纳州。南卡罗来纳州是初选必须要拿下的一州。如果你打算竞选总统,你就需要有我参与。”

当天,奥巴马亲自给甘恩打去了电话,表示对此感兴趣,并说会让他的全国竞选副主管史蒂夫·希尔德布兰德联系甘恩。几周后甘恩到了华盛顿,与正在为先期举行初选那些州进行筹划的希尔德布兰德和竞选经理戴维·普劳夫进行了交流。他们一起探讨了甘恩在南卡罗来纳州从草根阶层组织竞选的建议。在组建奥巴马竞选团队中起最重要作用的普劳夫颇通晓如何与黑人候选人合作;他曾与阿克塞尔罗德一起帮助德瓦尔·帕特里克成功竞选马萨诸塞州州长。但甘恩有特殊经验可以奉献,尤其是在南卡罗来纳州微妙的种族政治环境中进行竞选的经验。甘恩描述了作为一名新手,他是如何于2006年在共和党人大本营里奇兰及克肖县竞选州议员的,这两个地方白人占多数而且此前从未有非裔美国人当选。他仅以区区298票之差失利。

当时,奥巴马竞选团队仍然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组织。仅有数名工作人员开始在艾奥瓦州组织竞选,而在2008年1月26日就要举行初选的南卡罗来纳州,甚至连一人也没有,当时距艾奥瓦州党内干事选举会议仅仅还剩23天。奥巴马的竞选团队聘请甘恩担任他们的南卡罗来纳州政治主管—在该州的首位员工。在接下来的数周里,甘恩便开始设立一个像样的办公室。同时,奥巴马竞选团队还聘请了经验丰富的竞选干将兼国会山助手斯泰西·布雷博伊担任该州全州竞选主管,另外还聘请了中西部州立大学劳工权益辩护及神学专业学生杰里米·波德担任外场主管。布雷博伊和甘恩都是黑人,波德是白人。他们三个人一起按照社区组织原则建立了该州的竞选团队。

克林顿竞选团队则在南卡罗来纳州成立了一个相当传统的竞选组织,重点在于取得当地一些公民组织及宗教领袖的公开支持,同时向他们发放“活动费”以协助聘请助选人员及监票人员。起初,奥巴马团队试图照葫芦画瓢,模仿克林顿的竞选方法。他们向该州的参议员达雷尔·杰克逊(Darrell Jackson)及其公关公司每月提供5 000美元的费用,用以吸引人们出来投票,他同时也是哥伦比亚一个教会的牧师,信众超过1万人。能让数千人前去投票的杰克逊牧师在2004年挣到了三倍于此的数目,当时他在州内为约翰·爱德华工作。他最后接受了克林顿竞选团队的出价,按《华尔街日报》的说法,他在2007年2月到9月间共赚了13.5万美元。

得到芝加哥总部的支持后,甘恩、布雷博伊和波德决定效仿他们的候选人,更多依赖草根组织风格来进行竞选。他们了解南卡罗来纳州不同于艾奥瓦州之处在于,该州里参加党内干事选举会议的都是些民权活动积极分子。南卡罗来纳州是一个初选州,而非裔美国人是构成该州潜在选民的一个庞大核心群体。奥巴马的团队希望说服那些从来没有参加过投票的非裔美国人前往注册处投票。为了强调此次竞选是面向全体选民的这一信号,他们也打算在争取白人选民方面做些认真的工作。

竞选团队很快发现,许多住在南卡罗来纳州的非裔美国人不仅不了解奥巴马的政治立场,他们还对奥巴马是什么样的人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是个黑人。而同样是这一帮人对克林顿一家却是了如指掌,而且还崇拜他们。为说服黑人选民,奥巴马团队组织了一些志愿人员一遍遍地到教堂、理发店以及美容院进行拜访,送出一张张奥巴马在南卡罗来纳州一家理发店理发的照片。幸运的话,他们会取得业主的公开支持,业主此后就会戴一枚印有奥巴马头像的徽章。在教会里,他们瞄准的未必就是牧师,而是非正式的社区领袖。安东·甘恩说,“与争取牧师本人相比,有时我们更愿争取人人都乐于与之交谈的‘玛丽女士’。”他们在查尔斯顿和佛罗伦萨组织了多场福音音乐会,唯一的入场条件便是提供自己的住址或一个电邮账号。甘恩说,“通过这个方式我们掌握了6 000~7 000人的信息。”

竞选早期,甘恩给芝加哥的竞选办公室去电话称,手头的徽章和汽车保险杠贴纸快不够用了。甘恩说,“我们告诉戴维·普劳夫,‘你不能老是发放这样的徽章—这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设计一种印有他肖像的徽章,印上‘支持奥巴马竞选总统’的字样,这样大家才会知道这是一位叫奥巴马的黑人在竞选总统。”甘恩是一名嘻哈乐迷,他了解演员在大街上免费派发磁带和海报招徕观众这一行之有效的做法。甘恩建议总部,在竞选过程中必须免费派发而不是销售“鱼饵”(这是一个指代T恤、贴纸以及徽章的术语)。竞选班子顺应他的提议,将宣传品换成了奥巴马的特写照片:有些照片中他与家人在一起,有些照片中他出现在某个教堂中。新加入的志愿者跟组织人员新手一样,都得到了严格的培训和指导,在各个教堂、快餐场所、美容院、理发店、舞会、公屋区域、诊所以及政治集会上派发新设计的“鱼饵”。

在离艾奥瓦州党内干事选举会议开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候,奥巴马的竞选活动吸引了一些希望对社会进行重大变革的年轻志愿者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来,他们愿意献身为一名没有多少希望的候选人服务。在南卡罗来纳州,就有一位这样的志愿者,她叫阿什利·拜亚,23岁,来自佛罗里达州威尼斯镇。阿什利·拜亚是一名白人。2007年6月,她搬到南卡罗来纳州霍里县,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她穿梭于佛罗伦萨和默特尔比奇的各家美容院、理发店里拉选票。在数月的时间里,白人都鄙视她,有时会露骨地说他们“永远也不会将选票投给一个黑人”;而黑人则常说,他们不会投票给奥巴马,因为他们担心他会发生不测或因为他“毫无胜算”。拜亚向朋友们表示,自己之所以加入奥巴马竞选团队,是因为从奥巴马身上看到了他对病患和贫穷问题的理解。她对这些问题有切身的体会。在她九岁时,她的母亲玛丽被诊断为子宫癌。玛丽丢掉了工作,失去了医疗保险,于是她和两个女儿陷入破产境地。为了不让母亲为无法让她们吃到像样的饭菜感到难受,阿什利对她说,自己真的不喜欢吃三明治。玛丽同时打多份工—有时两份或三份—那种不提供医疗保险的工作,而与此同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撒手人寰,留下一对女儿听天由命。后来她说,“我不知道能否活下去。”她当过秘书,在餐馆打过工,还在午夜时分送过报。为了延长看病的间隔,她自行将用药量减半。玛丽说,“我原以为在那些夜晚她不会听到我偷偷哭泣,但事实上她听到了。”

一年后,玛丽开始康复,阿什利也成了一名政治理想主义者。还是南佛罗里达大学—萨拉索塔/海牛分校—的学生时,她就为约翰·克里拉过选票,两年后,她当选佛罗里达州大学分部副主席。2007年5月完成学业后,她加盟了奥巴马竞选团队,在南卡罗来纳州为他招募志愿者、拉选票。南卡罗来纳州和其他地区的组织者及志愿者们吁请社区组织方面的支援,丝毫不是出于加强他们之间关系的目的。奥巴马曾与教会及社区领导人就他们的“个人故事”进行过面谈;志愿者们在圆桌会议上向大家讲述各自的故事。在深秋的一次圆桌会议上,当时瓦莱丽·贾勒特也在场,阿什利向大家讲述了自己的母亲遭受的痛苦以及政府无力—抑或是不愿—为她们多提供些帮助的情况,所有这一切引领自己涉足政坛。她希望“也对这个国家里数以百万计希望以及需要帮助自己父母的孩子们施以援手”。在阿什利讲这些事的时候,贾勒特热泪盈眶,甚至无法完成自己的演说。她要求大家说出自己为奥巴马助选的理由。

阿什利·拜亚回忆说,“许多人谈论的是医疗保健或其他事项。然后轮到一位黑人老者发言,这是位退休的老人,我曾不厌其烦地多次前去拜访他。他一直非常不情愿支持奥巴马。”这位老人说,看在拜亚跑了这么多次的面上,他支持奥巴马只有一个朴素的理由。

瓦莱丽·贾勒特对此深为感动,她把这个插曲转告给奥巴马。奥巴马也大受触动,他开始思索,按他的话说—那一“认同时刻”,一个贫穷的白人女孩和一个黑人老者之间的联盟,这象征着自己对此次竞选的期冀。对奥巴马来说,这些故事中诸多角色的组织方式既有宏大意境又微不足道。他认为自己有朝一日可能会用上阿什利的故事,也许会用在某一场演说中吧。

2007年10月中旬,离南卡罗来纳州初选仅剩3个月之时,《》刊登了一篇反映该州许多非裔美国人内心焦虑的报道,尤其是妇女们的焦虑。小城洛里斯61岁的发型师克拉拉·弗林说,“我自己黑得够地道,因此希望有位黑人当选总统。”但她接着说,“我担心他们只是想害死他,他不会有丝毫机会。”被朋友们称做“克拉拉小姐”的她在考虑不投奥巴马的票以保护他。“因为我们都喜欢希拉里的丈夫,爱屋及乌,我们也一直喜欢希拉里。”

黑人女性占南卡罗来纳州初选选民的29%,而她们像克拉拉·弗林一样左右为难的这种心态并不是她们这个群体所独有的。奥巴马多次造访该州,而且拜访对象并不局限于黑人占比重较大的县及居民区。2007年6月,他到了格林维尔—吉姆·德铭特和林塞·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的大本营,当时有

11月初,奥巴马到了南卡罗来纳州,同一个晚上在美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办的两场不同的晚宴上发表了演说。他同时还在曼宁镇克拉伦登县法院的台阶上作了一次演说,这个地点是后来成为布朗诉教育委员会决议案之一部分的废止种族隔离政策案审判地。克拉伦登是该州最贫穷的县之一。曼宁镇沿95号州际公路分布,该镇非常贫穷,甚至被人称为“耻辱走廊”。重建时代以来南卡罗来纳州的首位州最高法院黑人法官欧内斯特·芬尼(Ernest Finney)把奥巴马介绍给了大家,说自己在实行种族隔离的南方长大时憧憬着有黑人能当选总统,而现在“就有一位站在成功边缘的人”。

奥巴马从南卡罗来纳州的工作人员口中不断听到有些非裔美国人不愿投票给他,说他太年轻,而且经验略嫌不足,或是出于担心他的人身安全的考虑。危险程度如此之甚,以至于安保机构早在2007年5月份便开始为奥巴马提供保护,比对任何其他候选人的保护都早—一开始便有自己的安保人员的前希拉里·克林顿除外。在曼宁镇,奥巴马必须应对这些焦虑,在前往演说地点的车上,他一直在修改着演说措施。到达会场后,他直接向黑人选民说:

我已听到一些人在说,“不错,他擅长演说。我们喜欢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很漂亮。但要知道,我们还不确定美国是否已准备好了接受一名非裔人当总统。”在这以前大家也都听说过同样的线年前大家听到过同样的话。“也许时机尚未成熟,也许我们还要再等待。美国还没有准备好。”因此我只是希望向大家说清楚:如果我对取胜没有信心,我就不会出来竞选。

我对竞选中取得第二名不感兴趣。我不是要竞选副总统。我不是要竞选某部的部长或其他职位。我现在已经是美国参议员。大家都知道我这个人了。我的书也卖出了不少。我没必要为了在电视上露面或电台留声而出来竞选总统。我已经上过“奥普拉秀”。我要竞选的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

因此就有些兄弟姐妹们跟人说我无法取胜,不要自乱阵脚。摒弃自己无法成就事业的想法。我不相信你们无法成就自己的事业。是的,我们可以有所成就。这会给我们的子女传递什么样的信息呢,是我们无法成就事业吗?

这是奥巴马所能运用的蕴涵最丰富的强调手法,也是最直接的说辞形式。这次演说得到了广泛报道,但仍算不上实现了其目的;它并未完全消除人们心中的担心。安东·甘恩说,“大家仍然在谈论跟巴拉克一样优秀的鲍比·肯尼迪或他的弟弟约翰·肯尼迪的事,而且大家也看到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这是在民众中普遍存在的担心。”

随着互联网及有线电视网上对奥巴马的攻击力量逐渐壮大—那些攻击他的人试图把他刻画为一个外来者、一个、一个在商业套装掩盖下的隐蔽的激进分子—候选人在该州运用了一种在艾奥瓦州棉田及餐馆的食客之间不会起作用的方言。在面向主要是非裔美国人的萨姆特的听众演说时,奥巴马驳斥了有一封抨击他为的电子邮件。“别让人牵着你的鼻子走,因为他们只是在编造谎言。他们做的就是这些。他们试图迷惑你,蒙骗你。”在斯派克·李为马尔科姆·艾克斯拍摄的传记影片中,马尔科姆说过类似的话。由丹泽尔·华盛顿扮演的马尔科姆在一个黑人集会上警告大家不要被“白人”所“迷惑”。(“我说过,我要再次说,你们上当了。你们被蒙蔽了,你们被蒙骗了,被迷惑了,被引到了邪路上,精神错乱了。这就是他所做的。”)奥巴马的发言人罗伯特·吉布斯一脸严肃地向媒体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候选人说这些话是否是从斯派克拍的马尔科姆·艾克斯的传记电影中得到的启发,但如果说他没有从中得到启发则难以让人相信。

奥巴马仍然未能消除所有反对自己参选的阻力。安东·甘恩有些不安地承认说,在南卡罗来纳州,如果非裔美国人见到奥巴马没有与一位白人或浅肤色的黑人女性结婚的话,那么就会提升奥巴马的选情。他说,“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这里的人就看重这种事。”(普林斯顿大学的政治学者梅利莎·哈里斯拉斯韦尔说,“我认为,如果奥巴马娶的是一位白人妇女,那么他可能就当不上总统。”她在芝加哥生活时常去奥巴马所属的教会。“假如他娶了一位白人女性,他就释放出了他选择了白人的信号,一种显示他不是站在非裔美国人一边的持续的视觉提醒。米歇尔稳住了他的阵脚。我们非裔美国人喜欢巴拉克,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在白宫中所体现出的视觉形象,但如果没有米歇尔以及那两个黝黑皮肤的女儿的话,情况就会迥然有别。”)

竞选班子决定派米歇尔·奥巴马在感恩节前几天到南卡罗来纳州发表演说。他们选择的地点是奥兰治堡,一个只有1.3万名居民的小镇。一直以来,该镇是为反对校园隔离而斗争、、抗议、商业以及1968年2月发生在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与警察间的暴力冲突的所在地。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是附近的一所黑人大学,当时该校师生正抗议在保龄球道上实行的种族隔离措施。警察向人群开枪,打死两人,打伤28人;这一事件被称为“奥兰治堡大屠杀”。竞选团队将这次演说安排在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校园里。

米歇尔·奥巴马以描述自己与2006年逝世的科雷塔·斯科特·金的一次会面开始了她的演说。她说,“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告诉我,不要害怕,因为上帝站在我们一边,站在巴拉克和我的身边,而且她说她会一直在自己的祈祷中为我们祝福。”她回顾了科雷塔·斯科特·金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并如数家珍地说出了那些英雄前辈的名字:索杰纳·特鲁斯、哈丽特·塔布曼、范妮·卢·哈默、罗莎·帕克斯、多萝西·海特(Dorothy Height),雪莉·奇泽姆、C·德洛利斯·塔克(C. Delores Tucker)、玛丽·麦克劳·白求恩(Mary McLeod Bethune)。“这些都是冲破了那些质疑和担心之声的女性,那些声音说‘再等等’,‘你不能那样做’,‘还没轮到你呢’,‘时机还没到’,‘这个国家还没准备好呢’。”

米歇尔·奥巴马无数次出现在竞选行程中,但奥兰治堡演说却是她首次以约书亚一代身份发表的演说—一场直接面向非裔社区选民的事关重大的演说。整体而言,为避免吓跑白人选民,竞选班子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在种族问题上越雷池一步;这场演说却是其中的例外之一。在要求大家对奥巴马要抱有信心并请求选民给予支持之前,米歇尔·奥巴马当然会向上一代人致敬—“我今天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的”。她向大家彻底交代了自己的家族历史。她跟自己的祖先一样;她是曾居住在该州的奴隶的后代;她的祖父居住在南卡罗来纳州的乔治敦;她有慈爱的双亲,得到了师长、牧师们的关爱,同时她还回忆了当年同学们的说法,“他们认为一个整天捧着书看的黑人女孩是在假扮白人。”她学会了不去理会“在我们当中司空见惯、折磨得人心绪不宁的自我怀疑情绪”。她描述了自己从芝加哥南区到哈佛法学院所走过的路,但很快就向大家展示说她明白“有太多的黑人小女孩”得不到她遇到的机遇—不断被贫困、恶劣的学校治安加上学校数量不足、犯罪以及种族主义等问题困扰而被迫远离学校。她说,自己的丈夫“正在竞选总统,他最终会让这个国家所有地方的穷人以及被遗忘的人都脱离贫困”。他应该当总统,“不是因为他的肤色是黑的,而是因为他的品性及其一贯的做人原则”—这种言辞响应了金的“品格的内涵”的说法。最后,她回答了众多南卡罗来纳州黑人向奥巴马竞选团队中兢兢业业的青年志愿者们表达过的担忧—担心他没有准备好,担心他的人身安全:

现在,我知道大家在美容院及理发店里谈论些什么,我也听到过有些人说“那个巴拉克看上去像是个不错的人,但我不确定美国是否准备好接受一名黑人总统”。是的,我能说的就是,这样的话以前我们都听到过。那些话说,“也许我们该等一下”以及“不,你不能那样做”、“你还没准备好”、“你没经验”这些话语关注的重心是哪些地方可能会出错,而不是我们面临哪些可能性。对此我表示理解。我知道它们所从何来,知道这种对未来的怀疑及担忧情绪产生的缘由。这层觉得我们自己不行的观念的薄纸一直拖住我们的后腿,拖住了我们子女的后腿,让我们一直处在观望中,期望一个也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转变……

我想说的不仅是担忧,更重要的是爱。因为我知道这也是关于爱的话题。我知道大家关爱巴拉克以及我们的家人。我知道大家希望保护我们以及大家自身不去承受失望、失败之痛的心情。我知道大家为我们感到骄傲。我知道大家认为巴拉克很特殊。这样的人平日里不多见。

我把这些比做某位阿姨或祖母,她买来了一件新家具—花光了毕生的积蓄,然后她是怎么做的呢?她在家具上铺了层塑料来保护它。那层塑料会发黄还会弄痒你的腿,而且又热又黏。但想一想,这位老奶奶只是想保护这件家具—问题是她没有从这件家具上得到应有的快乐、应有的好处,只是因为她想保护这件家具。我认为,大家想保护我们不承受可能出现的失望的打击—不是因为我们自身而是因为当前世界的现状。他们担心,当前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像巴拉克这样体面的一个人。有时候看来,似乎干脆就不尝试比尝试过而后失败更为可取。

我们必须记住,这种复杂情绪正是几十年前那些参加民权运动的人们所同样要解决的问题,这是我们许许多多人在自身生活中同样要经过思想斗争来解决的问题。如果我们要谋求改善我们的地位,这也是作为一个社团的我们所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我们必须叩问自己灵魂深处,直面我们对自身的质疑,并认识到我们的归宿就在我们自己手中,我们的未来要靠我们自己来打造。因此,就让我们一起来打造未来,我们都知道这是有可能实现的目标。让我们一起来向孩子们证明,他们的的确确可以实现他们的梦想。让我们展示给他们看,美国已准备好接纳巴拉克·奥巴马。就在现在……我希望大家都想象一下那一天的样子—那一天巴拉克·奥巴马宣誓成为总统,想象我们一家人站在就职典礼台上。美国将会以与以往不同的眼光审视自己,世界将会以新的眼光审视美国。

在情感上,米歇尔传递这一信息的语言比她的丈夫运用的语言要质朴得多,但传达的信息却是明白无误的。正如科雷塔·金无所畏惧,而且最终也无所抱憾一样,米歇尔·奥巴马也无所畏惧—或至少没有了阻止她支持自己丈夫竞选的担忧。她传递的信息简朴、直截了当—他必定会成功;他想大家所想;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他能赢得竞选。米歇尔·奥巴马曾面向数量更庞大的听众发表过演说—她在丹佛代表大会上发表的演说有数百万观众听过,而不仅仅是几千人—但她却从来没有像此次演说这样直接地就种族问题进行呼吁。在奥兰治堡,她要求黑人将注意力放在情绪和历史想象的交叉点上;这是她演说中的最有效部分,而竞选班子也正指望这一点发挥作用。

初选前几天,民调并未能揭示多少南卡罗来纳州选民们的支持态度。该州黑人领袖之间的分歧仍然很大。州参议员罗伯特·福特(Robert Ford)是一位在“穷人运动”(Poor People’s Campaign)中为金工作过的民权运动老将,他向一位记者表示,奥巴马得到提名的机会“微乎其微”,而且如果他在票选中领先的话,“我们将丢掉众议院、参议院、各州长以及一切一切的成果……我不是一个有赌性的人。我喜欢奥巴马,但我不会做自取灭亡的事”。福特一直站在希拉里一边。白人选民那边的情况似乎更值得怀疑。

2008年1月20日,南卡罗来纳州初选前一周,奥巴马前往亚特兰大,要在埃比尼泽浸信会纪念马丁·路德·金诞辰的活动上发表演说。这次演说与在塞尔玛的那次演说以及此后的几次演说大同小异,不过到最后的时候,他讲了阿什利·拜亚的故事以及霍里县黑人老者说自己是被她感化前来的故事:

就其本身而言,年轻白人女孩和黑人老者间的这一认同时刻并不足以改变一个国家。就其本身而言,它不足以为病患提供医疗保障,不足以为失业者提供就业岗位,也不足以为我们的子女们提供教育。但这正是我们所要出发的地方。正因此,我认为在那一刻,那间屋子的坚墙开始动摇。

而如果他们可以动摇那间屋子,那么他们就可以撼动亚特兰大;而如果他们可以撼动亚特兰大,那么他们就可以撼动佐治亚州;而如果他们可以撼动佐治亚州,那么他们就可以撼动全美国。而如果我们团结起来的声音足够大,如果我们彼此真诚相待,我们就可令那些坚墙轰然倒塌。耶利哥的坚墙最终会轰然塌掉。

民权运动的故事及节奏被再度加以引申,以融入奥巴马的竞选故事中—而且还要都用在能起画龙点睛作用的地方。随着时间的推移,奥巴马在赢得黑人选民方面的信心随之增长,而关于其黑人身份真伪的疑问也水涨船高。在南卡罗来纳州的一次辩论中,一个记者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你认为比尔·克林顿是我们的首位黑人总统吗?”奥巴马笑了笑,冒着风险担当起了揶揄评判别人黑人资格的角色。突然,他不再是那个谨言慎行的候选人,而成了一个无所畏惧地炫耀其种族自豪感的人。奥巴马说,“在准确判断他事实上是否是一位黑人兄弟之前,我得深入调查比尔的舞蹈能力。”

在同一场辩论中,在默特尔比奇镇宫殿剧场里,在马丁·路德·金纪念日上发生了一场残酷的遭遇战,希拉里·克林顿试图强调她参与总统竞选就是民权运动的一个胜利。她说,“这让我想起了我心目中的一位英雄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他在自己在纽约北部办的《北极星报》(The North Star)的报头显眼位置上写着:权利没有性别,真理不分肤色。而这才是金博士所要传递给大家的真谛。”

默特尔比奇辩论是整个竞选过程中最令人气结的一件事,两位候选人就奥巴马与“贫民窟地主”托尼·雷兹科的关系以及希拉里在担任沃尔玛公司的律师时为其做的辩护问题相互展开了攻讦。当天晚上的气氛火药味儿十足,结果希拉里一走下讲台便对自己的竞选班子说,“抱歉讲粗口,但他真的很混蛋。”奥巴马则对贾勒特说,“也许我说得有些过了,但她所讲的也是半斤八两。”在经历了数月低估奥巴马实力的竞选后,希拉里一方现在正视了这一威胁。她的一位顶级助理说,“我们是在跟一位才华非常出众的人竞争。

在南卡罗来纳州我们不知道要干些什么。在我们丢掉了艾奥瓦州后,我们这边的非裔选票在迅速流失,就像是泳池底部有个洞一样,你眼睁睁地看着选情跟踪调查结果,看着我们的选票在持续蒸发。在新罕布什尔州我们赢了,尽管在最不利的时候我们曾落后对手16个百分点之多。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次取胜令我们猝不及防,不得不抛出霍华德”—指希拉里的新闻主任霍华德·沃尔夫森—“在电视上,他胡子拉碴的。媒体断定,因为我们是以3个百分点胜出而民调显示她还落后8个百分点,这里面一定有所谓的布拉德利效应①在起作用。记者们确信,这一定是个中缘由。这破坏了我们胜利的基础,损害了我们成功的合法性,因此现在在南卡罗来纳州就又增加了一个要探讨的新因素,因为该州大量选民是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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